阳台那盆薄荷蔫了三天，我临走前浇透了水，回来还是枯了两片叶子。剩下几片软塌塌挂着，像被抽掉骨头。我蹲下来摘掉枯叶，指尖沾上一点凉丝丝的气味。这气味忽然让我想起清迈路边摊的薄荷冰沙，想起那个下午我坐在塑料凳上，看摊主往杯子里挤青柠。那趟出门一共九天，回来薄荷还活着，只是瘦了一圈。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，觉得它也在看我，像在问我去哪了。

我出门的理由很简单，机票便宜。廉价航空的红眼航班，座位窄得膝盖顶前排椅背，但三个小时就能到另一个国家。落地时天还没亮，机场大巴晃悠悠开进市区，窗外摩托车流像一群发光的蚂蚁。我订的旅馆在巷子深处，招牌灯还亮着，前台趴着打瞌睡。那一觉睡到中午，醒来听见楼下有人在切菠萝，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。我忽然觉得，旅游最舒服的一刻，往往是刚到还没开始玩的时候。

后来几天我走得很随意。没有必去的景点清单，也不查攻略。早上在街边吃一碗热汤粉，然后沿着河走，看本地人钓鱼、洗菜、给狗洗澡。走累了就找个树荫坐下，看地图上自己走到哪儿了。有次误入一个居民区，巷子两边晾着衣服，小孩在踢一个瘪了的塑料球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，这感觉挺好。旅游有时候就是短暂地当一个没人认识的人。

钱花得比预想快，主要是吃。路边摊便宜，但架不住一天吃五顿。有家卖烤串的，炭火烟熏得人睁不开眼，可蘸料实在好吃，我连去了三个晚上。摊主认出我了，多送一串鸡心。我比划着说谢谢，他笑着摆手。语言不通的时候，人和人之间的善意反而更直接，不用客套，不用铺垫。那串鸡心烤得有点焦，我蹲在路边吃完，觉得比什么米其林都强。

回程飞机上我翻手机照片，发现拍得最多的是街角、门牌、别人家阳台上的花。真正所谓景点的照片没几张。旁边坐着一个也在翻照片的人，屏幕上是雪山和湖泊，构图规整，一看就是精心拍的。我们互相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我忽然想，每个人带走的东西不一样。有人带走风景，有人带走气味和声音。我大概属于后者，记不住山有多高，但记得那碗汤粉里放了炸蒜。

薄荷后来还是活过来了。我剪掉枯枝，浇了几天水，新芽从根部长出来，嫩绿的一小撮。现在它又长得有点疯，叶子挤着叶子。我偶尔摘两片泡水喝，味道很淡，比不上清迈那杯冰沙。但每次摘叶子的时候，指尖那股凉味会让我停一下。好像那趟旅行还没结束，只是换了个方式留在阳台上。下次出门前，我大概还会把它浇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