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红蓝白条纹一圈圈拧进黄昏的余光里。那根灯柱从早转到晚，没人真去数它转了多少圈，可路过的人总要瞟一眼，像看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。我小时候总盯着它发愣，觉得那旋转里藏着某种秘密的快乐，比橱窗里的糖果更让人安心。后来才明白，那不过是一种朴素的装饰，却让等待剪发的时间变得轻快起来。娱乐大概就是这样，不必多高明，只要让日子转出点花样。

灯柱下的长条凳上，常坐着几个等位的街坊。他们不玩手机，就聊昨天收音机里放的评书，说到关键处，有人会站起来比划两下，模仿那武将提刀的动作。理发师手里的剪刀咔嚓响，和着说书人的腔调，倒像一出双簧。有人笑，有人接话，半个钟头过去，轮到谁理发倒成了次要的事。那会儿的娱乐是人和人挨着坐出来的，靠声音和表情传递，热腾腾的，带着肥皂水和发油的气味。

后来巷口装了第一台彩色电视机，晚饭后，半条街的人都搬着板凳聚过来。屏幕上雪花点闪得厉害，得有人扶着天线，歪一点画面就扭成波浪。可没人抱怨，大家跟着剧情一起叹气、拍腿，演到好人落难，老太太们掏出手帕擦眼角。那台十四寸的匣子像个公共的篝火，把散落各家的夜晚聚拢成一团暖光。娱乐突然有了形状，方方正正的，却装得下所有人的喜怒哀乐。散场时，谁家孩子睡着了，被大人扛在肩上，月亮已经偏西。

如今家里的电视早成了摆设，人人握着一块发亮的小屏，能看千里之外的直播，能听没听过的歌。可地铁里那些低着的头，表情被光映得忽明忽暗，偶尔笑一下，也是无声的。娱乐变得私密了，塞着耳机，世界被切成无数孤立的碎片。三色灯还在老地方转，只是理发店里换了年轻师傅，他一边剪发，一边用平板放着短视频，声音外放，满屋子都是夸张的笑声。等位的客人各自低头刷手机，长条凳上空出好几个位置。

有一回停电，整条街黑下来，手机屏幕的光接连熄灭。人们从屋里踱出来，站在路灯下聊天，有人摸出积灰的象棋，在石阶上摆开阵势。棋子敲在石板上，清脆得很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下棋的皱眉思索，看棋的急得直搓手，忍不住伸手去挪子，被下棋的一把挡住。路灯昏黄，飞蛾绕着光扑腾，那晚没人提手机的事。娱乐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，等水退了，才显出它本来的模样。

三色灯依旧昼夜不息地转动，红蓝白的光影在夜色里显得有点旧。它转了一辈子，不为了取悦谁，只是照着它该照的那个方向。娱乐大概也是这样，从围坐听书到各自刷屏，从公共的喧哗到私密的浅笑，形式换了一茬又一茬。可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，让绷紧的神经松一松，就像那根灯柱，转着转着，就让人忘了时间走得多快。哪天它真停了，兴许还会有人抬头，觉得少了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