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那截香肠与楼下的球场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挂满了一串串红白相间的肉肠，风一吹就轻轻晃。楼下水泥地上，几个半大孩子正追着一个瘪了气的篮球跑，拍两下就歪到一边去捡。我站在阳台上看着，手里还攥着刚扎完肠衣的棉线。楼下那个穿红棉袄的男孩摔了一跤，爬起来拍拍膝盖又去抢球，动作笨拙得很，却不肯歇。香肠在风里慢慢收干，孩子们在冷风里跑得额头冒汗。冬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地铺在球场上，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早大概就是从这种不计输赢的疯跑开始的。没人教他们规则，也没人记分，抢到球就往那个歪歪扭扭的篮筐里扔。扔不进就再扔，球滚远了就追。旁边看车棚的老头偶尔喊一嗓子“慢点”，也没人真听。这种玩法谈不上什么技术含量，可每个孩子脸上都红扑扑的，嘴里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晒谷场上踢布球，也是这么没章法，跑一下午也不觉得累。

后来我下楼倒垃圾，路过球场边站着看了一会儿。那个红棉袄男孩终于投进一个，自己先愣了一下，接着咧嘴笑了，跑回去跟同伴击掌。他们接着又抢起来，刚才的进球好像根本没发生过。这种忘性挺好。体育里很多快乐就来自这种转身就忘的劲头，不记仇，不翻旧账，下一回合重新来过。香肠还得再晾几天，孩子们天天来，球场边的枯草被踩出一条新路来。

我上中学时体育课最怕八百米。每次跑到第二圈嗓子就开始冒血腥味，腿像灌了铅。体育老师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喊“调整呼吸”，我根本顾不上。可跑完瘫在地上那几分钟，看天上云慢慢移，反倒觉得浑身通透。现在想想，那种难受之后的松快，大概就是身体在告诉你它还活着。如今看楼下这些孩子跑一下午不喊累，我猜他们还没到跟身体较劲的年纪，纯粹是玩。

前阵子社区搞了个小运动会，就在这片水泥地上，项目是跳绳、踢毽子、定点投篮。参赛的全是附近住户，有退休的老头老太太，也有刚放学的小学生。跳绳那个环节，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姐跳了快两分钟没断，旁边人给她数数，数到一百多她自己先笑了，说腿酸。踢毽子那组更热闹，毽子踢飞上树了，拿竹竿够半天。没人计较名次，发奖品的桌子前挤成一团，一袋洗衣粉也能乐半天。

香肠终于晾到表皮发皱，我收进屋准备蒸一节尝尝。楼下球场安静了，孩子们被各自家长喊回去写作业。水泥地上剩一个瘪篮球，不知谁忘在那。明天腊月二十三，小年，估计下午又会热闹起来。体育这东西说大很大，说小也小，有时候就是一个旧篮球、一块不平整的水泥地，加上几个不怕摔的孩子。风把阳台上的空衣架吹得叮当响，我关上门，听见楼下有人拍球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