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张某某”换成“李某某”。候诊区一个穿睡衣的男人正把手机横过来，拇指飞快地划着消消乐，三颗星亮起来那刻，他咧嘴笑了一下，随即又皱起眉按着肚子。护士推车经过，轮子吱呀响，他抬头看一眼屏幕，还没到自己，又低头去划下一关。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泡面和关东煮的味道，输液区有人举着手机看综艺，音量压得很低，笑声从口罩后面闷闷地漏出来。疼痛和等待挤在一起，人总得找点东西把自己从那张硬塑料椅上捞起来。

那种能随手捞起来的东西，大概就是娱乐最原始的样子。不需要什么门槛，也不必等谁批准，手指头动一动，或者耳朵里塞进一段声音，人就从当下挪开半步。小时候在长途大巴上看邻座打俄罗斯方块，方块落得越来越快，他整个人跟着往前倾，到站了还舍不得关。后来换成贪吃蛇、跳一跳，再后来是短视频里一只猫追着自己尾巴转。这些零碎的小东西填不满什么大窟窿，但能把十分钟的焦躁磨掉一层皮，让人再坐一会儿。

可要是只把娱乐当成打发时间的工具，又有点小瞧它了。去年冬天我在社区活动室见过一群老头老太太排话剧，剧本是《茶馆》里的一段，演常四爷的老头记不住词，急得直拍大腿，旁边演王利发的给他递水，说您慢慢来。台下坐着的观众比台上还紧张，有人偷偷提词，有人拿手机录像。演到结尾撒纸钱那场，全场突然安静下来，连嗑瓜子的都停了手。那会儿没人觉得这是在“打发时间”，他们是真的在里头活着。

手机屏幕上的东西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划过去就忘了，像没发生过一样。但有些娱乐是得花力气的，花力气的事情才留得下痕迹。我认识一个跑外卖的小哥，车里永远搁着一把口琴，等餐的间隙吹两句，吹得也不怎么好，气不够，音是飘的。可他说吹完那两分钟，再拧油门去送下一单，心里就不那么毛躁了。娱乐不一定非得是消费，有时候它就是你亲手做点什么，哪怕做得很糙。

急诊室那个玩消消乐的男人后来被叫进去了。手机揣回兜里，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他刚过了第两百多关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椅子把手，慢吞吞往诊室走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我不知道那两百关能不能让他好受一点，大概不能。但刚才那半小时里，他至少没一直盯着叫号屏上的数字，没一遍遍算前面还有几个人。娱乐挡不住疼，它只是把疼的时间切成小段，一段一段地放过去。

天快亮的时候候诊区空了大半，清洁工推着拖把来回走，地上水渍反着日光灯的白。叫号屏还在跳，只是间隔越来越长。输液区那个看综艺的人已经睡着了，手机搁在腿上，屏幕自动锁了。我忽然想，人这一辈子要坐多少回硬塑料椅，等多少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东西。好在总有办法把眼睛挪开一会儿，哪怕只是盯着消消乐里三颗星亮起来的那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