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又蔫了，叶子耷拉着，边缘发黄。我蹲下来浇水，想起出门前特意托邻居照看，结果还是这副模样。出租屋的阳台朝北，光照本来就少，薄荷这种植物需要晒太阳。我盯着它看了半天，忽然觉得它像极了我每次旅行回来后的状态，蔫蔫的，需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。这盆薄荷是去年从花市随手买的，十块钱，卖花的大姐说好养，掐了叶子还能泡水喝。我确实掐过几次，泡在玻璃杯里，味道淡淡的，没什么特别。后来出门多了，它就在阳台上自生自灭，等我回来再抢救一下。

真正开始频繁出门是前年的事。那时候工作不顺心，攒了几天假就往外地跑。第一次去的是景德镇，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，早上六点多到站，空气里有股瓷器作坊特有的泥腥味。我在老厂区附近找了间民宿，老板是个退下来的画师，墙上挂满了他的青花瓷板画。他带我去逛雕塑瓷厂，周末有大学生摆摊卖自己做的杯碗，价格便宜得让人不好意思还价。我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马克杯，回来用了很久，杯底那道釉痕每次洗的时候都能摸到。那趟旅行没去什么景点，就在巷子里转，看人拉坯、上釉、烧窑，一天走下来脚底板发酸，心里倒踏实了不少。

后来出门就变成了习惯。每年总要出去三四趟，远的近的都有。去年秋天去了趟泉州，住在西街附近的一条小巷里，巷口有家面线糊摊子，凌晨四点就开火。我连着三个早上都去吃，老板认得我了，多给我加了一勺醋肉。泉州的老城区不大，走路就能逛完，开元寺的东西塔在夕阳下看确实好看，但让我记得最久的反而是巷子里那些石敢当，大大小小嵌在墙根，有的被香火熏得发黑。我在一个拐角处站着看了很久，旁边住户出来倒水，冲我点点头，大概见惯了游客对着石头拍照。

出门多了会慢慢发现自己在意的东西变了。以前总想着把攻略上的地方都走一遍，现在更喜欢在住的地方附近瞎转。在潮州的时候，民宿楼下有家卤鹅店，下午三点开门，我连着两天去买鹅翅，老板切好递过来，还搭一小袋卤汁。第三天我没出门，在房间里翻手机，听见楼下有人喊“鹅肉好了”，居然听懂了。那几天没去广济桥，也没看灯光秀，就在牌坊街附近的巷子里吃肠粉、喝单丛，跟茶叶店老板聊了一下午他的猫。回来之后别人问潮州怎么样，我说挺好，具体哪儿好也说不上来，就是待着舒服。

出门的次数多了，对“旅游”这件事的看法也在变。以前觉得旅游就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看新鲜的东西，现在觉得更像是换个地方过日子。在景德镇早上被拉坯机的声音吵醒，在泉州被面线糊摊子的热气熏着，在潮州被卤鹅的香味勾下楼，这些声音和气味比景区大门票更实在。有时候在家待久了，会忽然想念某个地方菜市场的鱼腥味，或者某条巷子墙上剥落的石灰皮。这种想念很具体，具体到能说出是哪条街的哪个拐角，跟攻略上写的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阳台那盆薄荷最后还是救回来了。我剪掉枯枝，浇透了水，搬到有太阳的地方晒了几天，新芽从根部长出来，嫩绿嫩绿的。我又要出门了，这次去的是赣州，听说老城区还有不少骑楼，巷子里有家卖艾米果的小摊，只在上午出。临走前我把薄荷搬到邻居家，说这次多浇点水，别又蔫了。邻居问我去哪儿，我说赣州，她问赣州有什么好玩的，我说不知道，去了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