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整一上午，午睡的老人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到小区花园里。他算了算，这栋楼里同时开工的有四户，每家装修预算少说十几万。一户人家换窗户、铺地砖、改水电，钱从自己口袋流出去，流进建材市场、装修公司、工人的工资卡。老人不懂什么宏观经济，但他知道这些钱不会凭空消失，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。

装修这件事特别能说明钱的脾气。一户人家花二十万装修，这笔钱里有一部分变成水泥黄沙，运货的司机拿走运费；一部分变成工人的工钱，瓦工老张拿到手就去菜场买肉；还有一部分变成装修公司的利润，老板拿去付办公室租金。同一笔钱在几个月里经过十几双手，每过一手就有人靠它吃饭。钱停着不动就是一串数字，流动起来才养人。

老人坐的花园长椅旁边，中介带人看了三回房。他听了一耳朵，这套两居室挂牌价比去年低了八万，房东急着出手。买房的人算的是另一笔账：首付多少、贷款多少、月供占工资几成。利率降了，月供少几百块，看房的人就多几拨。房价涨跌牵动的从来不只是买卖双方，装修队等着新业主开工，家具城等着新住户进门，连楼下收废品的都等着拆旧家电。

小区门口那条街，半年里换了三家店。先是房产中介关了，改成奶茶店，奶茶店没撑过夏天，又换成社区食堂。老人去食堂吃过两回，一荤一素十二块，米饭管够。老板说薄利多销，靠的是附近几个工地的工人和不想做饭的上班族。店面租金降了两成，他才敢接手。一条街的铺面开开关关，背后是租金、人工、客流三笔账在较劲，哪一笔算不过来，店就撑不住。

老人年轻时在厂里管过仓库，他记得那时候工资条上分得清清楚楚：基本工资、岗位津贴、夜班费、扣掉水电房租。现在他每月领养老金，数字固定，但能买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少。菜价涨两毛，肉价涨一块，他嘴上不说，心里有数。钱变毛了这件事，不用看统计公报，逛一趟菜场就全明白了。物价温和上涨几个字落到饭桌上，就是每顿少炒一个菜。

傍晚电钻终于停了。老人回屋打开电视，财经频道在讲三季度GDP增速。他听不太懂那些术语，只记住一句：消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超过六成。他想了想，自己今天在食堂花了十二块，在菜场花了三十多块，加上水电煤气，一天开销不到六十。全国像他这样的老人有几亿，每天花出去的钱凑在一起，就是电视里说的那个数字。财经新闻离他并不远，就藏在他每天的花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