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修鞋摊那把褪色的遮阳伞

老周修鞋摊的遮阳伞撑了六年，蓝白条纹褪成灰白，伞骨断过两根，用铁丝缠着。每天下午两点，他挪开摊子，腾出小区门口那块巴掌大的水泥地。一辆黑色轿车要倒进来，车尾几乎擦着梧桐树干。老周不抬头，手里锥子扎进鞋底，拽出麻绳。车子停稳，司机下来，车门离伞沿不到一拳。老周嘟囔一句，挪了挪马扎。那辆车每周来三次，他记住了轮胎碾过碎胶皮的声音。

小区里车越来越多。原先划的十二个车位，现在塞进二十一辆。晚归的人把车斜插在绿化带边，轮子压着冬青。老周收摊时，常看见有人绕着车转圈，拿钥匙比划两下，又放回兜里。有回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他摊前，车主下来买烟，回来发现左前轮瘪了。老周指指地上那颗螺丝钉，车主骂了句脏话，蹲下换备胎，千斤顶压着老周铺在地上的帆布边角。

修车摊的生意反倒淡了。以前总有人推着自行车来换闸皮，现在电动车都少见。老周说，都开车了，谁还骑两个轮子。他工具箱底层压着三副自行车脚踏板，锈成铁疙瘩。倒是补胎的活儿多了，不过补的是汽车胎。有回一辆白色SUV右后轮扎了钉子，女车主不敢开，老周拎着胶条和锥子过去，十分钟补好。她给钱时问，师傅你修不修发动机。老周摇头，说那玩意儿拆不开。

停车位紧张之后，有人把主意打到老周的摊位上。物业来过两回，说门口空地要划成车位，月租三百。老周没搬。他指着伞说，我在这儿修鞋的时候，路上还没几辆车。物业的人走了，第二天在伞旁边立了根铁桩，刷黄漆。老周拿锤子把桩子砸歪了，继续修他的鞋。后来铁桩被车撞断，没人再提划车位的事。

老周每天看着这些车进进出出。有辆红色小轿车，车主是个姑娘，每次倒车都摇下车窗探头看后视镜。老周帮她指挥过三回，后来她干脆把车停在巷口，走五十米过来取鞋。还有辆旧桑塔纳，排气管突突响，车主是个中年男人，每次来都让老周给轮胎测气压。老周说你这胎该换了，花纹磨平了。男人说再跑跑，年底换新车。年底过了，车还在跑。

那把伞终于撑不住了。一场大风把伞面撕开半尺长的口子，老周用尼龙线缝上，针脚歪歪扭扭。第二天他带来一把新伞，墨绿色，印着啤酒广告。旧伞没扔，靠在梧桐树根上。有回一辆倒车的司机没看见，右前轮碾过伞柄，铝管弯成直角。老周捡起来看了看，塞进垃圾桶。新伞下面，他继续给一双皮鞋换后跟，锤子敲下去，橡胶垫发出闷响。院里的车一辆接一辆开出去，又开回来，没人注意那把墨绿色的伞换了位置，往墙根挪了半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