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一声接一声往耳朵里钻。客厅里午睡的老爷子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脑袋上，没用。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，穿上外套下了楼。我趴在窗台上看，他走到路边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旁边，拉开车门钻了进去。那是他开了八年的车，后座拆了，铺着一床旧棉被。

电钻声传到车里已经闷了很多，像隔了一层水。老爷子把座椅放倒，半躺着，车门一关，世界就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敲打。他后来跟我说，那辆车比家里任何一间屋子都让他睡得踏实。我起初觉得这是老人的怪癖，直到有次坐进去才发现，那股旧皮革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，确实让人神经松弛下来。

其实很多开车的人都有类似的体会。堵在高架上动弹不得的时候，车窗一关，收音机拧小，外面喇叭声此起彼伏，车里却像另一个空间。有人管这叫“汽车茧房”，我倒觉得没那么玄乎。就是四面玻璃加一层铁皮，把人和外面隔开那么一会儿，让脑子放空。老爷子那辆面包车隔音并不好，发动机声音轰隆隆的，但他说那就是白噪音。

我后来留意过，他很少开那辆车出门，平时买菜骑电动车。车停在那儿，一周动一次，跑个十几公里去郊区钓鱼。我问他为什么不卖掉，他说卖不了几个钱，留着当个休息室挺好。有回下大雨，他就在车里坐了一下午，听雨点砸在车顶的铁皮上，说比听戏还过瘾。车窗起了一层雾，他拿手指头画了个圈往外看。

这种用法跟车的本意差得挺远。汽车本来是拿来跑的，是交通工具，是速度和距离。但在老爷子这儿，它成了一个固定的点，一个不动的地方。四个轮子撑着，方向盘落着灰，手刹拉着，它就是个带顶的角落。我想起小时候他骑自行车带我去赶集，后座绑个棉垫子，那会儿他骑得飞快。现在他坐在驾驶座上，钥匙都不拧。

装修持续了半个月。老爷子每天中午准时下楼，钻进那辆面包车，睡一个小时再上来。电钻声最响的那几天，他甚至在车里放了个暖水壶和半包饼干。我问他睡得好不好，他说还行，就是座椅有点硬，改天垫个腰靠。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梧桐树底下，落了一身叶子，远远看过去跟别的车没什么两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