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陈决定出门走走。他七十二岁，午睡被搅了，索性拎起保温杯坐公交去城郊的湿地公园。车上人少，他靠窗打盹，醒来时看见路边杨树已经绿了。公园里有人在放风筝，线轴转得吱吱响。他找了条长椅坐下，看水面上的野鸭扎猛子。太阳晒着后背，暖得他眼皮发沉，可脑子里还嗡嗡着电钻的节奏。他想，要是能找个安静地方住两天就好了，不用远，有张床有口热饭，窗外别响就行。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他自己先笑了。年轻时跑供销，天南地北地走，最烦住招待所，被子潮，隔壁打牌到半夜。那时候觉得旅游是受罪，出差路过西湖都懒得下车看一眼。现在倒好，为了躲几天噪音，居然琢磨起出门住的事了。人跟旅游的关系，好像到某个年纪才翻过来。以前是地方挑人，现在是心情挑地方，哪怕那地方只是隔壁县一个农家院。

老陈真去了一趟。他选的是邻县山脚下的民宿，电话里特意问老板，附近有没有工地。老板说安静得很，鸡叫算闹钟。他住了三晚，白天沿田埂走，看人插秧，晚上早早躺下，听见蛙声一片。第二天午后下了场小雨，他坐在廊下喝茶，雨点打在瓦檐上，不紧不慢的。那两天他什么景点也没去，可回城时电钻声再响起来，他心里不慌了，好像耳朵里存了那场雨，能顶一阵子。

这事传开后，院里几个老伙计都来打听。老陈说，别想太复杂，就当换个地方睡觉。有人问要不要做攻略，他摆手，说你就查查车票时间，到了找家小馆子吃碗面，吃完顺着路走，走累了回来睡。他这么一说，倒真有人动了心，老周去了趟海边，回来说海风把膝盖吹得挺舒服。老陈听着，觉得旅游这事对老人来说，门槛其实不在腿脚，在肯不肯迈出第一步。

他自己后来也摸出点门道。短途比长途合适，三五天正好，久了想家。挑地方看两样，一是能走路，二是能坐着，走累了有树荫有石凳，比什么景点都强。他不再跟团，也不赶节假日，周二出发周四回，车上清净。有一回他在古镇迷了路，拐进一条巷子，看见老太太在门口剥毛豆，他站着看了会儿，老太太抬头说，坐呗。他就坐下了，聊了半小时家常，走时兜里多了把炒花生。

现在楼上再装修，老陈不等着挨吵了。他翻翻手机里的车次，挑个没去过的县城，订张硬座票就走。有时只住一晚，第二天下午就回来，可那一晚的安静够他撑半个月。他跟老伙计们说，别把旅游当大事，当个午睡的去处就行。说完他拧开保温杯喝口水，杯里是民宿老板送的新茶，喝完了，他打算再去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