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修噪音里的午睡老人

午后一点半，电钻声准时从楼上炸开。老人把枕头压住耳朵，又觉着闷热，翻了个身，索性望着天花板发呆。那声音隔着楼板，像钝刀子割着空气，一下一下，割得人心里发慌。他想起年轻时在厂里听见的机床轰鸣，那声音是有节奏的，带着机油味，让人觉着踏实。如今这电钻声却是陌生的，它从邻居家新装的智能马桶里来，从墙里暗藏的网线管道里来，从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金属接缝里来。

老人最终起了床，戴上那副老花镜，摸出抽屉里的按键手机。屏幕上的字大得像蚕豆，他慢慢按着数字键，给远在深圳的儿子发了条短信：“楼上装修，吵得睡不着。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降噪耳机，怎么买？”过了很久，手机震了一下，回过来一串链接和操作步骤。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，觉着比厂里的图纸还难懂，索性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又躺了回去。

电钻声停了片刻，换成锤子砸墙的闷响。老人数着那一声声的间隔，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梦里他看见自己年轻时操作的车床，那些按钮他闭着眼都能摸对。醒来时锤声也歇了，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。他忽然觉着奇怪，这静比吵还让人睡不着。他打开电视，新闻里正播着新款机器人的演示，那机器人转着灵活的关节，替人端茶倒水。老人看了一会儿，关掉了电视。

傍晚儿子打来电话，教他用语音助手设闹钟。老人对着手机说了句“明早六点叫我”，屏幕亮了一下，一个温和的女声应道：“好的，已为您设定。”他觉着新奇，又说了句“明天天气”，那声音便报出一串数字和风向。老人忽然笑了，说：“这倒比按键方便。”儿子在电话那头也笑，说以后还能教他视频看孙子。老人嗯了一声，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。

夜里十一点，楼上终于彻底安静。老人躺在床上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拿起手机，对着那语音助手问：“你累不累？”那女声停顿了半秒，答：“我不需要休息，请问还有什么可以帮您？”老人没再说话，把手机放在枕边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照在手机屏幕上，那光幽幽地亮着，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。

第二天一早，闹钟准时响了。老人睁开眼，听见窗外有鸟叫，楼上又传来断断续续的电钻声。他穿好衣服，下楼去买早点。路过隔壁单元，看见装修工人正往楼上扛一捆管线，那塑料皮在晨光里泛着亮。老人让了让路，忽然对那工人说：“师傅，中午歇会儿，让楼上的老骨头也眯个觉。”工人愣了一下，笑着点头。老人走远了，口袋里那部手机又震了一下，是儿子发来的消息：“爸，降噪耳机我下单了，后天到。”老人看着那行字，觉着后天的阳光应该不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