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，我搀着我爸从心内科出来，他右手按着刚抽过血的棉签，左手搭在我胳膊上，步子比平时慢了一半。挂号、缴费、取药，一整套跑下来，我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。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等结果时，我爸忽然说，等这阵子检查完了，想回老家看看，顺道去趟黄山。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，盯着对面墙上褪色的健康宣传画。我愣了一下，才想起来他上次出门玩还是五年前。

我爸这辈子没怎么旅游过。年轻时跑货运，去过不少地方，可都是卸完货就走，连景区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他常说那时候开车经过桂林，远远看见山像竹笋似的戳在那儿，心里想过哪天停下来看看，可车上拉着货，晚到一天要扣钱。后来不跑车了，在厂里看仓库，更没时间。我妈倒是爱玩，跟团去过几回，每次回来都抱怨我爸不陪着，说人家老两口互相拍照，她就只能自拍。我爸听了也不吭声，下次照旧不去。

这次他说想去黄山，我有点意外。回家跟我妈一说，她倒不意外，说你爸去年体检完就念叨过，说趁腿脚还行，得把年轻时路过没看的地方补上。我妈翻出手机给我看，她收藏了好几条黄山攻略，什么路线适合老年人、山上哪家酒店有电梯、缆车从哪个门进。她说你爸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，怕耽误你上班。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，挂号陪诊这些事我从来没觉得耽误，怎么出去玩反倒怕上了。

后来我把年假拆开用，先陪他们去了趟黄山。我爸爬山不行，坐缆车上去，在光明顶站了十分钟，风大，他裹紧外套，说值了。下山时他话多起来，指着一棵松树说这个角度像他们厂门口那棵歪脖子树，又说起年轻时在盘山路上开车的事。我妈在旁边举着手机拍视频，让我爸再说一遍，他要面子，不肯说了。晚上住山下客栈，我爸破天荒喝了两杯酒，说下回想去桂林，看那个竹笋山。

从那以后我改了习惯。爸妈的体检报告出来，我先把复查时间定好，再把前后几天的空档圈出来，问他们想去哪儿。去年秋天去了桂林，我爸站在漓江边上看了很久，没说话。我妈偷偷跟我说，你爸刚才讲，当年开车路过看见的就是这个山，四十多年了，总算下来站了一回。回程火车上我爸翻手机相册，跟我妈商量下次去张家界还是去海边。我在旁边听着，觉得这比在医院走廊里等叫号好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