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窗上，哈气糊了一小片白。里头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，只看见襁褓晃来晃去。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，他才退到走廊长椅上坐下，掏出手机翻相册。上个月他跟老伴去了一趟桂林，漓江的水还在相册里淌着。他忽然想，等这小家伙长大点，该带他去看真的山真的水，而不是隔着玻璃看世界。

人上了年纪就爱翻旧账。他年轻时跑供销，去过不少地方，可那时候眼里只有车站和旅馆，名胜古迹全当背景板。有一回在西安转车，离大雁塔就两站路，他愣是没去，蹲在候车室啃烧饼。现在想起来觉得亏，可那会儿不觉得。旅游这事得有心境，心里装着事，走到哪儿都是赶路。

老伴打电话来问情况，他说都好，又提了句桂林。老伴在电话那头笑，说你还惦记那碗米粉呢。他确实惦记，街边小店，五块钱一大碗，酸豆角随便加。旅游回来半年了，记住的不是象鼻山，倒是那口热汤。他琢磨着，等孙子大些，带他去吃，别光看景，得让舌头也记住一个地方。

走廊那头有对年轻夫妻在商量月子中心的事，他听着耳熟。去年他跟老伴去厦门，也这么商量过，订哪家民宿，去哪片海滩。后来哪也没去成，老伴腰疼，在旅馆躺了三天。他一个人去海边转了转，捡了块石头带回来，搁在窗台上。石头不值钱，可每次看见就想起那三天，想起老伴趴在床上指挥他买药。

护士又出来一趟，说可以进去看了。他站起来，腿有点麻。进去前把手机调成静音，相册还停在漓江那张。他想，旅游这事急不得，得等孩子能走路，能自己背个小包。到时候不跟团，就慢慢走，走累了找家店吃碗面。他这辈子赶过太多路，往后想学着不赶。

孙子在襁褓里睁着眼，黑眼珠转来转去。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小拳头，软得不像话。窗外有飞机掠过，声音闷闷的。他想起桂林回来那趟航班，邻座小孩哭了一路，他当时烦得不行。现在倒觉得，哭就哭吧，能出门就是好的。等这小家伙会喊爷爷，第一站去哪呢，他心里还没谱，可那个念头已经扎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