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座椅硬得硌人，一个中年男人歪着脖子打盹，脑袋每隔几秒就往下滑一点，又被他猛地抬回来。他脚边放着一只编织袋，袋口露出半截工具箱的提手。广播响了，他睁开眼看看屏幕，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，于是又闭上眼。候车室里像他这样的人不少，蜷在椅子上、靠着柱子、趴在行李包上，都在等那辆把他们送往下一段路程的车。外面停车场里，一辆大巴正在倒车，尾气在冷空气里散成白雾。

我坐过很多次长途汽车。那种车厢里的味道很难描述，汽油、皮革、塑料和某种说不清的人体气息混在一起。座位套洗得发白，扶手上有烟头烫过的焦痕。司机总爱放一些节奏强烈的歌，声音开得很大，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响。车子开上国道以后，窗外的风景开始重复：加油站、修车铺、卖橘子的路边摊。有时候堵在路上，一堵就是半小时，没人抱怨，大家都习惯了。前排有人嗑瓜子，后排有人打电话谈生意，中间的大妈把鞋脱了盘腿坐着。

汽车这东西最实在。它不跟你讲什么驾驶乐趣，也不谈什么品牌格调，能跑就行。我认识一个跑运输的师傅，他那辆面包车开了九年，里程表转过两圈。车门关不严，下雨天脚垫下面能养鱼。他照样开着它拉货、接孩子、回老家。有次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一辆，他说修修还能用，换新的干嘛。他算过一笔账，这车每年花在他身上的钱，比他花在车上的钱多得多。这话听着别扭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
城市里的私家车越来越多，路却还是那么宽。早晚高峰的时候，车流像被掐住脖子的水管，一点一点往前挤。有人摇下车窗抽烟，有人盯着手机屏幕傻笑，有人对着方向盘骂脏话。停车场更是一场噩梦，绕三圈找不到一个空位，最后停在两公里外走过去。我有时候觉得，汽车给了我们自由，又把我们困在了路上。不过话说回来，下雨天不用挤公交，半夜孩子发烧能立刻去医院，这些时候你不会想那些堵车的烦恼。

前年我去了一趟西北，包了一辆老捷达。司机是本地人，路熟得闭着眼都能开。戈壁滩上的公路笔直笔直，几十公里没有一个弯。他把速度拉到一百四，车窗开条缝，风灌进来呼呼响。他说这条路他跑了十几年，闭着眼都知道哪个坑在哪儿。我问他困不困，他说困了就掐自己大腿。后来他真的掐了，我看见他呲了一下牙。那天我们跑了六百公里，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，车灯照着前面的土路，扬起一片灰。

候车室那个男人终于醒了，广播里在喊他那趟车的车次。他弯腰拎起编织袋，打了个哈欠，往检票口走。我看着他混进排队的人群里，背影很快被前面的人挡住。大巴车在站台外轰着油门，车门开着，售票员站在门口数人头。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编织袋塞在脚底下。车子慢慢驶出站台，拐上大路，很快就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