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道边那盏加油站的指示灯，后半夜亮得发虚。我坐在副驾驶上等父亲加完油，看见穿工装的姑娘趴在便利店窗口翻一本习题册，笔尖在纸上划拉。油枪咔嗒跳了，她抬头喊了声“好了”，又低头接着算。父亲上车说，这姑娘白天在镇上小学代课，晚上来这儿顶班，攒钱考编制。车开出去老远，那盏灯还杵在后视镜里，像谁拿粉笔在黑夜划了一道。

我念初中那会儿，镇上中学的围墙塌了半截，砖头码在墙根当凳子。物理老师姓周，拿根竹竿绑上磁铁，从废电表里拆铜线圈，给我们演示电磁感应。他总说“看好了啊”，然后手一抖，电流表指针就晃。有回下暴雨，教室漏得没法上课，他搬了块黑板到走廊底下，接着讲浮力。雨水顺着屋檐淌成帘子，粉笔灰和着潮气往人脸上扑。后来他调走了，新来的老师用投影仪上课，那截断墙也砌上了。可我记得最清楚的，还是他拿竹竿比划的样子。

前年回老家，碰见邻居家小孩蹲门口写作业。他奶奶在旁边择韭菜，说孩子爹妈在深圳，一年回来一趟。小孩有道数学题卡住了，拿橡皮擦得纸都破了。我凑过去看，是道追及问题。讲了两遍他还没明白，我顺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线段图，他忽然“哦”了一声，自己蹲下去接着画。奶奶抬头冲我笑，说还是你们念过书的人会教。我心想哪是会教，是刚好有根树枝在地上。

我有个发小，初中没念完就去学修车。前阵子他店里招学徒，来了个职校毕业的小伙子，拆变速箱手脚麻利，就是看不懂英文维修手册。发小晚上关了店门，拿手机一个词一个词查，第二天再讲给小伙听。他说当年自己就是吃了不认字的亏，现在能补一点是一点。上个月小伙独立接了个大修的单子，发小在朋友圈发了张合影，配文就三个字：出师了。

去年冬天在社区图书馆做志愿者，整理旧书时翻出一本七十年代的《农村电工手册》，扉页上写着“赠给李建国同志”，底下盖着公社革委会的章。书页发黄发脆，可里头有人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，连电线杆埋深多少都拿尺子量着画了图。我把书抽出来单放，管理员说这种旧书没人借，准备处理掉。我说再放放吧。后来有个老头来问有没有电工方面的旧书，我把这本递过去，他翻到扉页愣了半天，说李建国是他师傅，当年就是拿这本书教他接线的。

凌晨三点多，加油站那姑娘下班了，骑电动车从我车边过去，车筐里还搁着那本习题册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，她骑得不快，背挺得很直。我想起周老师调走那天，也是这么骑着一辆二八大杠，后座绑着铺盖卷，车把上挂个网兜，里头装着搪瓷缸和那根绑磁铁的竹竿。他回头冲我们摆摆手，说好好念书啊。车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，只有那根竹竿从网兜里支出来，一晃一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