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一直在响，那种水快烧开时的咕噜声，混着消毒水味飘过来。我靠在墙边等叫号，看见一个穿运动鞋的中年人从康复科出来，手里捏着张处方单，走路时左腿明显不敢吃劲。他在饮水机前站住，接了大半杯凉水，又从兜里摸出个小塑料袋，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咽下去。走廊里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，轮子碾过地砖接缝，咯噔咯噔的。那人喝完水没急着走，扶着墙慢慢蹲下去，又站起来，反复了两回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早大概就是从蹲和起之间开始的。我小时候在体校练过两年短跑，教练从来不让我们直接跑，先蹲一排，听哨声起来，再蹲，再起。那时候觉得枯燥，后来才明白，起跑那一下的劲儿全在蹲的时候攒着。现在看那个中年人扶着墙练蹲起，动作比我们当年慢得多，幅度也小，但膝盖弯曲的角度很认真，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康复科门外的墙上贴着一张图，画着几个简笔小人做不同动作，旁边写着“每日三次，每次十五个”。

我后来在小区里又见过类似的事。楼下老周去年膝盖做了手术，医生让他多走路，他就每天绕着花坛走圈，一开始拄拐，后来空手，再后来手里拎两个矿泉水瓶当哑铃。有天早上我碰见他，他正把瓶子往垃圾桶里塞，说太轻了，要换装沙子的。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五毛。体育落到普通人身上，大概就是这种计较，多走一圈少走一圈，瓶子重二两轻二两，自己跟自己较劲。

体校那两年没练出什么成绩，倒是落下个习惯，看见单杠就想上去吊一会儿。有次在公园，一个老头看我吊着不动，走过来问是不是肩周炎。我说不是，就是习惯。他说他每天来吊，从数到十就下来，现在能吊到六十。他说这话时手还搭在杠上，指节粗大，掌心有老茧。我问他练这个图什么，他说不图什么，就是原来抬不起胳膊，现在能抬起来了。说完他笑了，露出两颗金牙，又上去吊着了。

前阵子单位搞趣味运动会，项目是托乒乓球跑和跳绳。报名的人不多，最后凑了二十来个。比赛那天风大，乒乓球老被吹跑，大家就追着球满场跑，没人计较谁先到终点。跳绳那项更乱，有人跳着跳着鞋带开了，蹲下来系，旁边人也不催，就站着等。结束后每人发了条毛巾，印着单位名字。我那条用了半年，洗得发白，边角磨出毛边，但每次去游泳还是带着。

饮水机那儿的咕噜声停了，水烧开了。中年人接满一杯热水，拧紧盖子放进布袋里，慢慢往电梯口走。他经过我面前时，我看见他运动鞋侧面磨得发亮，鞋带系成双结，走一步，松垮的裤腿跟着晃一下。电梯门开了，他侧身让里面的人先出来，自己才进去。门关上之前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袋，用拇指把盖子又拧了拧。